心中的宋朝
从前读了《太阳下的风景》,便四处找韦尔斯的《世界史纲》读。关于宋朝,韦尔斯写道:“中国的诗人愉快地写出第一杯茶,第二杯茶,第三杯茶的味道,几亿人过着光辉灿烂的生活。当时就心有疑惑,觉得匪夷所思。外国人的视角就是不一样,何至于此?
先说《水浒》。
《水浒》有着莫大的魅力。虽然我始终对宋江这个人物大摇其头——并非毛泽东的“好就好在投降“的断语至今仍在发生影响。据实而论,宋江也绝非《水浒》中光芒四射的人物,文又文不得,武又武不得,无非是杀了一个阎婆惜,受了一个招安,总之乏善可陈。魅力来自“日常生活”,宋朝的街道、寺院、庄园、城市、渔村、节气、风俗,以及性格鲜明的好汉们。他们大块吃肉,大碗喝酒,还杀人,有生有色地活着,而英雄末路,又令人黯然神伤。
再说政治。
欧阳修说过,国家盛衰之事,非由天命,实由人事。宋朝是一个使人生出许多感喟,投出复杂一瞥的朝代。文艺复兴,却又积弱;人文优雅,却又颓废。史家注意到,北宋比之我国历史上的其它统一王朝,表现得更加软弱,它是一个格外疲惫的朝代。它先天不良,“一生下来就不是个孩子”,而是一个有气无力的老头,很早就出现积弱之势。从北宋朝开始,官僚机构就进入不断膨胀的恶性循环。皇帝积权,部下分权,机构越设越多,中央与地方一批老的官署已成闲散机构。臃肿的机构使任何官员都无法专权专事,因循守旧的政治风气笼罩整个朝廷。对武将的猜疑走向极端,兵将分离,使兵不知将,将不识兵,军队无法形成战斗整体,遇到重大政治、军事问题,很难制定有效对策,“宋人议论未定,金兵已渡河”的局面实在意料之中。
谈到宋朝,不能不说苏轼。
在一场场政治大变局中,苏轼从权力场中心被放逐出来,此后他开始浪迹天涯,始终处于权力边缘,再没回到中枢。他把自己放逐到文字中,静夜“拣尽寒枝不肯栖,寂寞沙洲冷”。通达终于成为他不可避免的命运。
苏轼的忧伤是时代的忧伤,因此这是无可逃脱的。“惊起却回头,有恨无人省”。那么只能说明——这个时代的气数将尽了。
那是个有月光的夜晚,江面碎银般波光粼粼,一叶扁舟在光点之间随意飘荡徐行。有箫声自江上响起,如泣如诉,如怨如慕。吹箫者是个悲观主义者,不太开心,对存在的意义发生怀疑,看不到前途的光明。于是苏轼说了“山间明月”,“江上清风”等等许多话,开导江上吹箫人。文学史说苏轼出入儒、佛、道三家,兼收并蓄。融会贯通,形成自己独特的政治态度和生活态度。尤其是到晚年,愈受后两者的影响,形成一种随缘自娱,恬淡寡欲,旷达潇洒的性格,人生的豁达使他在艰险的处境中清静无为,超然物外。而不像李白、杜甫、包括屈原,都经受不住现实,于是失意,愁苦以至潦倒。其实世上真不知有多少“江上吹箫人”!经过苏轼一番耐心地开导,对方终于幡然醒悟,于是两人重新饮酒,乐甚,醉得一塌糊涂,然后酣然大睡,直至天明。
正如宋朝,看来,这并不是一个完美的世界。“我欲乘风归去,又恐琼楼玉宇,高处不胜寒”,那么,还是生活在世俗的滚滚红尘中吧。只是——要豁达些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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